史诗:“起源”的叙事及其社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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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起源”的叙事及其社会功能

2021-01-14 00:13:53 投稿作者: 点击:

史诗具有永久的魅力,不可被复制和超越,又不断为“当下”社会所利用,之所以处于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境遇,在于其拥有其他体裁无可比拟的特征。史诗属于宏大叙事,提供了为后人无限的阐释和追忆的空间;史诗又是关于“起源”的叙事,讲述着最古老的祖先的故事。史诗理所当然进入了神圣的殿堂,字里行间洋溢着崇高与伟大。史诗不断演绎出历史的必然与现实的合理性。

[关键词]史诗;叙事;祖先;神圣;起源

[中图分类号]IO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518X(2006)05-0059-04

万建中(1961—),男,江西南昌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875)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民间文学的生活特征及其理论建构”(批准号05BZW062)的系列成果之一。

史诗,是集歌唱和叙事于一身的最宏大的文学,也是至今仍在口头演唱的最古老的文学。人类最本原的问题,民族中最重要的历史事件,祖祖辈辈最不能忘却的记忆,都包含在史诗演唱的歌词里面。史诗是人类文化体系中最耀眼的两个字。

在人类的早期阶段,一般的民众可以说都是诗人,文学本身也还不具备后来那种美学意义上的含义,而只是人们群体思维的一种特殊的表现形式而已。马克思在谈到史诗存在的历史条件时指出:“就某些艺术形式,例如史诗来说,甚至谁都承认:当艺术生产一旦作为艺术生产出现,它们就再不能以那种在世界上划时代的、古典的形式创造出来;因此,在艺术本身的领域内,某些有意义的艺术形式只有在艺术发展的不发达阶段上才是可能的。”[1]恩格斯也说过:“……荷马的史诗以及全部神话——这就是希腊人由野蛮时代带入文明时代的主要遗产。”[2]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里明确指出了史诗的不可复制和不可超越性,但两位伟人并没有具体解释史诗何以不可复制与超越。尽管后世仍在不断地制造与史诗相关的内容,诸如对世界本原问题的追寻、族源问题的考辨以及各种考古发掘等等,但这些“最新”的学术成果再也难以进入史诗的话语体系之中。史诗的不可复制和超越集中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民族最为宏大的叙事

史诗的篇幅和容量是其他叙事体裁无可比拟的,其营造了一种最为开阔的叙事话语。史诗是古代人类的特殊的知识总汇,这是史诗区别于其它艺术形式的显著特点。史诗有外层结构和内层结构,外部结构是史诗赖以生存的环境,包括一个民族的地理环境、经济状况和社会形态,以及语言和各种民间文化传统。这是史诗透露出来的外层的知识信息。内层结构指史诗文本本身的结构。史诗文本的容量巨大,从人类起源到创世,从早期生活到农耕,从迁徙到民族形成等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历史”尽在其中。史诗作为一个民族的“根谱”,成了一种特殊的知识总汇,被奉为经典。

史诗在叙述事件的同时,包容了一个民族的生活信息和文化信息,汇聚着大量的氏族社会生活的真实图景,诸如议事、选举、征战、赛马、比箭、摔跤、选妃、抢婚以及服饰、饮食、丧葬、祭典等描写,从中我们可以找到古代历史、地理、军事、医学、天文、早期手工业、萌芽状态的农业,以及早期的体育、音乐等珍贵资料。史诗涉及了古代所有的知识体系,几乎所有的学科都可以从史诗中找到自己的源泉。所以,史诗把人类的早期所有的经验化为叙述话语,把最丰富的生活世界化为一个个经典符号。史诗是历史,是珍贵的文化遗产,也是古代民众早期生活的百科全书(encyclopedic forms)。[3]

史诗博大的内容也要求其形式也是百科全书式的,内容和形式互相张阔着其自身的容量。在体式上,结合散文体作品的叙事传统和韵文体作品的抒情与格律,构成宏大的综合性叙事形式。这种形式是建立在已有神话、传说等散文體文学体裁,已有祭词、祝词、赞词、歌谣、谚语等韵文体裁基础上的。“它是创世史诗、编年史、列王传、圣徒传、神谱和家族谱系、箴言律法、哀歌、颂诗、情歌、民间传说、宗教寓言、虚构故事、书信、预言、随感录、启示录和神学论文的汇编。它体现着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写作方式,是世界上可能有的最自由、最多样的写作形式的混杂。更不用说,这些百科全书不仅仅是一些知识体系,而是一种或各种信仰体系。”没有哪一种文体能够像史诗一样,包容一个民族几乎所有的表现形式,“把神话、历史、传说、民歌合编在一起的百科全书型的作品,虽然故事是虚构型的,但对它们的收集和编排无疑都是主题型的。古冰岛的散文体《埃达》把诗体《老埃达》的片段的抒情短歌的主题组织到一个联系紧密的叙事系列中。西藏的《莲花生大师传》、《格萨尔王》、印度的两部史诗《摩可婆罗多》、《罗摩衍那》都在若干个世纪中不断地扩展着。”一部史诗是属于一个或数个民族的,在史诗还没有成为“定本”之前,世世代代的族民不断追加史诗的内容和形式,使之愈来愈像百科全书。这种百科全书式叙述模式又坚固着以民族为单位的文化共同体,“处在这个文化共同体内的人们的生活,与这部百科全书之间是一种互文性关系。” [4]

二、构建祖先的谱系

史诗是“神话思维”的产物,别林斯基说:谁“要是认为古代史诗在我们现代是可能产生的,那荒谬的程度就跟认为我们现代人类能由成年再变为儿童一样。”[5]既然如此,史诗为何又能得到不断的传唱呢?

一个传统的族群集团绵绵不断的叙事素材,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起源的故事。在追溯人类社会或某一个族群历史起源的时候,也同时把世俗权威和世俗权力诞生的基础追溯到创世和初始时间,把某个统治集团或家族世系追溯到上界,把家族的谱系追溯到诸神的谱系。史诗、神话和传说是这类历史叙事的主要类型。彝族史诗《勒俄特依》的标题意即为历史书。米歇尔·福柯把历史话语理解为“口述或书写的仪式,它必须在现实中为权力做辩护并巩固这个权力”,从第一个罗马编年史家直至19世纪甚至以后的历史,其传统功能就是“讲述权力的权利”并把它们涂上绚丽的光彩。创世史诗、英雄史诗还有迁徙史诗这类种族的历史话语,一方面通过讲述掌权者的胜利的历史,以便在这种表现之中把掌权者和权力合法地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它也利用光荣、用典范和功勋达到使人慑服的效果。福柯说:“法律的桎梏和光荣的闪耀,我觉得正是通过这两个方面历史话语的目标,对准的就是巩固权力这个效果。作为仪式,作为加冕礼,作为葬礼,作为庆典,作为传奇叙事的历史是权力的操纵者和巩固者。”[6]在福柯看来,历史话语具有一种谱系学的任务:它必须讲述王国的古老,伟大的祖先,奠基帝国或王朝的英雄的丰功伟绩。

而且,这种似乎是遥远的叙事却将每个时代联系在一起,法国后现代学术大师弗朗索瓦·利奥塔在谈到这种“叙述的语用学礼仪”时写道:“一个把叙事作为关键能力形式的集体不需要回忆自己的过去。它不仅可以在叙事的意义中找到自己的社会关系,而且也可以在叙述行为中找到自己的社会关系。叙事的内容似乎属于过去,但事实上和这个行为永远是同时的。正是现在的行为一次次地展开这种在‘我曾听过’和‘你将听到’之间延伸的短暂的时间性。”[7]的确,后世的人们在不断演唱和倾听史诗,并且将“遥远”的祖先谱系拉近至现在,念念不忘本民族的祖先及祖先的历史。史诗歌手的魅力在于将过去与现在联系在一起,通过聆听故事,人们知道了现在的生活是对过去的延续,更加理解当下生活的意义和合理性。法国著名藏学家石泰安(R.A.Stein,1911~1999)在《西藏史诗和游吟诗人的研究》[8]一书中,强调史诗演唱者是当地传统文化和历史的保护者,是一个民族或族群记忆的保持者。因为史诗属于“过去”或历史,是对过去记忆的意识的母体。他们神圣的责任和目的就是让传下来的意识母体再传下去。

三、权力话语的合法性

当然,谱系学的任务并不只是对它的追忆,演唱艺人所讲述的宇宙起源论或一个家族下界到大地上的故事本身并不是目的,以想象的方式叙述的故事,也可以伴以把神话改造成仪轨,在节日或其他隆重的时刻上演,但并非是为了娱乐的目的。重要的是为了使他们来担保延续至今的权力合法性,而且使平常的平庸无奇甚至已经腐朽无比的权力享受者,成为某种既英雄伟大而又无比正义的事业。历史的这个权力的谱系学“必须抬高以前所有的国王和君主的身价”,以便给权力的平庸继任者涂上光辉的油彩。“伴随着对古人的追索,日复一日的年鉴,流传着的典范汇编,仍然是而且永远是权力的表现,它不仅仅是一种形象,而且是刺激人的一套程序。历史,就是权力的话语,义务的话语,通过它,权力使人服从;它还是光辉的话语,通过它,权力蛊惑人,使人恐惧和固化。简言之,通过束缚和固化,权力成为秩序的奠基者和保护人……”[9]史诗的情节发展脉络是从族群的诞生和起源到历史的延续,叙事不只是或主要不是叙述原初的开创或创世行为,而是阐述历史的合理性和当今权力归属的合法性。

大部分史诗现在仍在口头流传,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传唱过程。时代传唱史诗的目的,不只是单纯地记忆所谓的历史,实际包含两个具体的又相互联系的社会功能:其一,国际著名史诗理论家劳里·航柯从文化功能的角度阐述了史诗的一般性质,认为史诗是表达认同的故事,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功能,它才作为文化群体自我辨识的寄托而成为超级叙事。[10]其二,“无论这种讲述神话的或讲故事的方式中包含了怎样的虚构,它毕竟从混饨中建立了最初的人类社会的秩序。它不应当仅仅被理解为一种纯粹的意识形态的欺诈。在这些神话和史诗中,人们理解权威、神灵、人类社会秩序和宇宙秩序的方式毕竟是一致的。这些史诗与神话也是人们力图理解自己生存于其中的世界的一种方式,力图为部族的历史给出一种意义和一种神圣性的努力。当然,这种叙事成为神权政治的合法性的一個主要的来源,已是一种历史事实。任何神权统治都要通过对神圣起源的追溯即通过神话叙事和史诗叙述使其现在的权威具有合法性。他们也通过把神话故事仪式化而强化故事神秘的威慑力量,以增加其魔力。无论在这些故事叙述还是在仪轨化的叙事中,‘起源’都是一直持续到现在的。”[11]史诗与其后产生的各种体裁的不同之处,在于史诗是神圣的,正是这种神圣,恰恰可以为当代社会所利用。在认同民族共同祖先的精神需求中,人们的血亲意识又一次得到了坚固。

民族——国家的认同需要建构神圣的历史,史诗是满足此种建构最好的体裁文本,也就是说史诗是这一历史合适样式。有了共同的历史,才有认同的基础,进而保障权威的合法性。从另一个方面理解这两段话,也可以解释——为何史诗演唱的是神话。

[参考文献]

[1]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A].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113.

[2]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A].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22.

[3]李惠芳.中国民间文学[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6.191.

[4][11]耿占春.叙事美学——探索一种百科全书式的美学[M].郑州:郑州大学出版社,2002.64~65,185.

[5]别林斯基论文学[M].新文学出版社,1958.195.

[6][9][法]米歇尔·福柯.必须保卫社会[M].钱翰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60-62.

[7]利奥塔.后现代性与公正游戏[M].谈源洲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168.

[8] [法]石泰安.西藏史诗和游吟诗人的研究[M].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

[10]孟慧英.史诗与认同表达[J].民族文学研究,2001,(2).

【责任编辑: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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